2020-02-19 【青春名人堂】逛校園的樂趣

【】逛大學校園是我的小興趣。台灣和外國的大專院校逛過幾十所,逛陌生校園是出國旅行,也是戀愛,探索對方的習性與一角一落。

 

校園當是教育哲學的展現,自有配置邏輯。主角是圖書館,行政大樓則要小,反映知識為重的精神,校長偏向校園吉祥物,不是坐轎子高高在上的大官。軸線輪廓,宿舍分布,運動區規畫,各有道理。學校餐廳的長相與態度,桌椅裝潢是新是舊,配哪家便利商店和飲料店,有無蔥抓餅、滷味鋪或麵包坊,布告欄和桌面貼哪些社團或演講廣告,伴鄰桌話題嘰喳,就能拼湊想像這裡學生的生活。

 

好比東南科大沿山而建,他們的上學是上山,天天爬坡比念畢業還累,常從校門那棟大樓直接搭電梯上九樓,再從九樓通道走到滿坡眾大樓上課,這樓、這山與深坑的濕氣會滲進生命,浸濕畢業後的回憶。東華屏科寬大粗放,但實踐銘傳的窄小裡自有台灣人地盡其用的勤儉美好。中山大學有永恆的海灘,囂張的猴子。世新校門的隧道,走進去像通進夢境──美夢或噩夢。

 

我最熟的還是交大和鄰居清大。清大絕美,一堆樹跟山跟湖,高中好友說清大校園是「國家公園」,當真至理名言。我考上交大後參觀兩校,好後悔沒讀清大,從此把清大當後花園。

 

後來若要我以一句話歸結交清校園,倒會是:交大始終早晨,清大永遠傍晚。交大校舍多半方而亮,樹疏而矮,有理工人的坦蕩粗糙,而且是大一大二還抱憧憬的理工人,早晨九點起床,穿系服拖鞋笑笑迎向未來。清大不然,古雅,莊重,種滿密密麻麻的松樹,落滿密密麻麻的松針,黑壓壓樹蔭與世故,正中午也是在傍晚裡行走。

 

從交大走進清大會立刻老三十歲,連太陽都老了。時光在此睡著,空氣的線條懸宕,腳步變稠。先經半山宿舍,清大的宿舍稱「齋」,仁齋、清齋、鴻齋,淒淒松林搬演《聊齋誌異》。清大種滿鬼故事,物理館狀似玄武巨龜,人社院形如青龍,用來鎮陰氣。人社院的鐘塔是龍首,瓷磚只貼到一半,傳說曾有人跳樓,半途撞到牆面,從此瓷磚貼不上去,索性整截留空。這些故事我壓根不信,半夜爬人社院後山,看滿山叢林在九降風裡沙沙震顫與尖叫。

 

交大的陽光更亮幾個刻度,清大的音量更輕幾個刻度;交大的一秒較快,清大的快樂較沉;交大很近,清大很遠,連你就站在清大裡清大依然離你很遙遠。無數次我穿過清大去夜市或客運站,淋著松濤,彎過蒼坡,世界的斜率變深幾度,我就滑落進某種沉思或滄桑。由交至清,不只校園的變換,也是人生觀的切換。

 

戀愛是兩人一起變作某種模樣。除卻母校,逛別的校園,走進那邏輯與空氣裡,是最高樂趣與境界。逛哪間學校,就變那裡的學生,一下午,一輩子,一起變作某種模樣,觸摸另一種人生的長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