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-11-01 家,該是什麼樣?《陽光普照》導演鍾孟宏:我從孩子身上學到同理心與徒勞

家,該是什麼樣?《陽光普照》導演鍾孟宏:我從孩子身上學到同理心與徒勞
在電影《陽光普照》中,導演鍾孟宏用質樸的鏡頭,蘊含幽微而深刻的情感,刻劃出「家」的模樣,被讚譽為他最平易近人的一部作品。(記者王建棟/攝影)

【記者蔡紀眉/採訪報導】今年金馬的大熱門、入圍11項大獎的國片《陽光普照》是導演鍾孟宏的第5部劇情長片。鍾孟宏說,「從一個分崩離析的家庭中,我看到自己的家、看到台灣社會,看到很多東西。」傷痕累累的一家人,能否走到和解的那一天?能否成為彼此的太陽?

 

每一個生命都有裂縫,如此,才會有光射進來。

 

入圍金馬11項大獎的國片《陽光普照》,導演鍾孟宏用質樸的鏡頭,蘊含幽微而深刻的情感,刻劃出「家」的模樣,被讚譽為他最溫暖、最平易近人的一部作品。一如其片名,陽光普照。

 

但光與影,總是一體的兩面。光影疏落間,逼視家人間的糾結與拉扯,幸福的家庭都很相似,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。家,究竟該是什麼樣子?

 

從沒想過要拍出一部溫暖的片子

 

《陽光普照》劇情講述平凡的四口之家,叛逆的小兒子砍傷人,進了少年輔育院;父親早將希望全寄託在溫暖善良大兒子身上,卻不知道兒子的內心,正被傷痛鏽蝕。瀕臨崩解邊緣的一家人,等待著走出陰霾,迎向陽光普照的那天。

 

「人們會說,父母的愛就像太陽,毫不保留的給了孩子。但我有時會想,世界上真有什麼東西,是再多也無害呢?」鍾孟宏說,炙熱溫暖的太陽,並非這麼容易擁抱。

 

《陽光普照》獲得金馬獎11項提名中,演員獎就佔了5大項,從最佳男、女主角到男、女配角,無一缺席。其中,男主角還是雙料提名。

 

巫建和、柯淑勤、陳以文、劉冠廷和温貞菱等一票台灣優秀演員,自然如實的演出,每每讓人忘了身在電影院,而更像是與他們共同生活著。

 

今年54歲的鍾孟宏,出身屏東農村,大學念交大資工,卻始終迷戀影像世界。他拍電視廣告入行,累積上百部廣告作品,但電影,始終才是他的最愛。

 

從2008年開始,他以每兩、三年一部長片的頻率產出,2010年即以《第四張畫》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獎。《陽光普照》是他的第5部電影作品。

 

10年過去,《陽光普照》能量飽滿,被視為集大成之作。但鍾孟宏卻說,拍攝過程中,阿文一家讓他格外心痛,他從沒想過要拍出一部溫暖的片子,「從一個分崩離析的家庭中,我看到自己的家庭、看到台灣社會,看到很多東西。」

 

透過不理解、不熟悉的角色解惑

 

正因為創作之於他的意義,是透過不理解、不熟悉的角色,尋找人生疑惑的解答。

 

好比說,片中的阿文,是台灣社會不少中年父親的翻版。威權、直覺、動物性行事,完全不溝通,用自以為的方式愛著孩子:「他以為那是愛,其實是撕裂。」

 

鍾孟宏強調,自己和阿文完全不同。寫了一部兩個兒子的劇本,真實世界中鍾孟宏擁有兩個青春期女兒。他曾想將《陽光普照》獻給女兒,因為若不是一路伴著她們成長的經驗,他自認是寫不出這個故事的。

 

在工作上,鍾孟宏是嚴格的導演、老闆,凡事他說了算,世界按部就班照著他制定的規則運轉。但回到家中,他從孩子身上收穫最大的卻是同理心與徒勞。

 

「我以前常會想,我幫小孩考慮這麼多、做這麼多,為什麼她們一點回饋、一點感受都沒有呢?但後來我才學到,絕對不能把你的付出,視為孩子得愛你的條件,我試著站在孩子的角度去同理,雖然這很困難,」鍾孟宏直言。

 

女兒還小時,他總愛在晚飯後牽著纖纖小手,去散步、買水果。長大後,散步、買水果成了父女間的祕密儀式,每當孩子主動邀約,「我就知道她有事要告訴我了,想聽聽我的意見,」一聊起女兒,鍾孟宏眼神中滿是慈愛。

 

家人同桌吃飯,把恐怖片變喜劇

 

《陽光普照》監製葉如芬,與鍾孟宏長期合作了4部電影,在她眼中,鍾孟宏外表嚴肅,卻總不自覺會流露出幽默、溫柔的一面,而這些感性,更是妥貼地埋在他的電影之中。

 

「如果你喜歡《陽光普照》,作品其實是可以反映人心的,只有當他內心有很柔軟的部分,才可能拍出這樣的電影,」葉如芬說。

 

人過中年,鍾孟宏學會任性,只想做自己真心喜歡的事。

 

3年前,他決心不再接拍廣告,專心寫劇本、拍電影,硬是推掉無數廣告邀約,「中間一直有人找我,也會心動,拍完就有錢了、公司就不擔心了,」但硬漢如他,「破釜沉舟,就是要連避風港上的那條船,都把它拆掉。」

 

他每周至少下廚兩天,幫太太和女兒做晚飯、帶便當。他煎的魚,讓演員巫建和也誇口。

 

「我們家很常一起吃飯,但也是會遇到像恐怖片的狀態。」當導演變身煮夫,鍾孟宏形容,只要看到太太、女兒那天的表情,「就知道今天可能不妙了!但要吃下去,就要想辦法把恐怖片變喜劇片。」

 

一家人在一起,就能保證陽光普照嗎?對鍾孟宏來說,一家人在一起,也無風雨也無晴,或許是更平凡而踏實的冀求。